旗舰“镇海號”的內部走廊,安静得能听见维生系统低沉的嗡鸣。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冰冷气味,与几天前战火纷飞时瀰漫的硝烟与血腥味,恍如隔世。
魏獠扶著墙壁,一步步地走著。他身上的伤势在经过紧急处理后已经稳定,但那股从灵魂深处渗出的疲惫,却比任何伤口都更难以癒合。绷带下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,每一次呼吸,胸膛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提醒著他在那片被称作“无光之喉”的海沟里,经歷了何等疯狂的死战。
他本该在医疗舱里躺得更久一些,但他睡不著。一闭上眼,那颗搏动的、由无数星光构成的水晶心臟,和柳如烟那张苍白的脸,就会交替出现在他的梦境里。那不是梦,那是烙印。
他走到了秦风的办公室门前。门没有关,虚掩著一条缝。
魏獠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秦风正背对著他,站在巨大的全景舷窗前。窗外,是蔚蓝色的、一望无际的和平。海鸥在舰尾的航跡上空盘旋,远处的大陆轮廓线在薄雾中若隱若现,城市的光点如同洒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,温暖而寧静。这个世界,仿佛从未被那些非人的“回收者”搅动过,也从未见识过神明崩塌的景象。
办公桌上,一份关於战后新秩序的草案静静地躺著,旁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秦风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像窗外的海面。
魏獠没有回答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。他走到秦风的身边,学著他的样子,望向窗外那片和平的景象。阳光透过舷窗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迷茫。
“將军,”他终於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们打跑了回收者,又来了观察者。我们究竟在跟什么打仗?”
秦风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依然没有回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和平的海景,望向了更远、更深的地方。
魏獠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像是在问秦风,也像是在问自己:“在西夷的时候,我以为我们是在打一场国与国的战爭。在『无光之喉』,我以为我们是在跟怪物……跟神打架。可现在……”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片安寧,“你看外面。港口在重建,渔船在出海,人们像往常一样生活。好像我们拼死拼活打的一切,都跟他们没关係。我们流的血,像是一场幻觉。”
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“我躺在医疗舱里,一直在想。我们究竟在打什么?是神,是鬼,还是別的什么……我搞不明白。我手下的兄弟们,一个个为了你,为了这艘船,把命都丟了。可我甚至没法告诉他们的家人,我们的敌人究竟是谁。我该怎么跟他们说?他们的孩子,是为了保护世界不被一群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东西『归档』,而死的吗?”
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只有维生系统的嗡鸣声,单调地迴响。
秦风终於缓缓转过身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底藏著深不见底的疲惫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他没有看魏獠,而是看向了办公桌上的那幅星图。图上,一个个陌生的星系被红线標记著,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冰冷的网络。
“魏獠,”秦风的声音很轻,却带著一种能穿透灵魂的力量,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的人生,可能只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?”
魏獠愣住了。
“回收者、观察者……他们不是神,也不是鬼。”秦风伸出手,指尖在星图上缓缓划过,“他们更像是……图书管理员,或者是清道夫。这个宇宙中,有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庞大秩序,一个巨大的资料库。每一个文明,从诞生到灭亡,都是这个资料库里的一份档案。什么时候该繁荣,什么时候该衰落,什么时候该被『回收』,什么时候该被『归档』……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。”
他的语气冰冷得像宇宙的真空空间:“我们,大乾,整个人类文明,都只是这份档案里的一行字。当我们的发展偏离了他们预设的『轨道』,就成了需要被清理的『异常数据』。回收者,就是来刪除我们的程序。而观察者,是来检查刪除工作是否到位的审计员。”
魏獠的身体猛地一震,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这个解释,比任何神魔鬼怪都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。那不是战爭,那是……杀毒程序在运行。
秦风收回手,重新望向魏獠,目光中那份森然的决绝,让这位久经沙场的猛將都感到一阵心悸。
“所以,你问我们究竟在打什么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们打的,是『被安排』的命运。”
这七个字,如同一道惊雷,在魏獠的脑海中炸响。